锦衣华袍的女子面露讥讽,笑得极尽嘲弄又放浪形骸,馒头珠翠当啷作响,是她临死前的场景再一次浮现,温绮罗目眦欲裂,眼中满是恨意流淌。
她以为再次提起来那些陈年往事,她能够保持淡然。
可是不。
仅是一个流于旁人口中的名字,便能再度唤起深藏于心的弥天恨意。温绮罗双目赤红,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被折磨的脱相时的场景。
长宁郡主为何会出现在那时,温家倒台可是与她有关系。
温绮罗毫无头绪,过往的那些滔天恨意,根植于温绮罗的内心深处,她从未有一刻忘记。
“绮罗、绮罗?”
凛冬的雨丝穿透厚重的车帘,整条车帘都被朔风吹得冷湿,几声关切的声音强行将温绮罗从滔天的恨意中唤回,温绮罗眼底未尽的残红如泣,回过神正对上江知寂漆黑的双眸。
方才温绮罗眸中的恨,江知寂并未错过。
太原府的长街上,几把油纸伞撑开,马车相错,那些人并未刻意遮拦声音,更何况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,自然听得那几人口中所言,正是不久前被遣返回的质女和长宁郡主。
也正是在提及长宁郡主时,温绮罗面上淡然的神情骤变,犹如被梦魇,他从未见过如此幽邃深刻的恨意,温家虽是武官之,可温绮罗却并未和长宁郡主有何交集,那又为何会露出那般恨意。
“可是冷着了?”江知寂温润如玉的声音将温绮罗如坠冰窖的寒意驱散,他看向温绮罗的肩头,适才一直靠着窗,肩上洇湿大半,砭骨的寒意幽冷,若再继续耽搁,说不定要惹上风寒。
取下肩上的大氅,披在温绮罗身上。
温绮罗看向雨幕之中的街道,远处起了雾色,看不清楚沿街的店铺。
“先去找客栈,沐浴更衣,休憩,还有何事还是等待明日再说。”江知寂握着温绮罗的手心,只觉她的手指冰凉,仿佛寒冰雕琢一般,玉白、阴冷。
温绮罗直直看向江知寂,她在等江知寂主动来问。
问她为何会有那般神情,可是没有。江知寂清润双眸中有关切、担忧,唯独没有好奇。
温绮罗微微颔,靠在江知寂的肩上。脸色苍白,后背竟是出了冷汗,她攥紧的双手又倏然松开,尖锐的指尖深深陷入肉中,留下几个月牙的掐痕指印。
一路上,暴雨肆虐。
有拦下马车磕头的老妪,骨瘦如柴的稚童,更有四肢纤细、肚皮高高隆起的待产妇人,饿殍遍地,秧苗被泡得烂,许多村落屋顶都被掀翻大半,实在算不上乐观。
温绮罗心中刺痛悲哀,若是伸出援手,反倒会招致祸患,只好先到府城内再做定夺。
店小二见有人前来,见温绮罗双眸似秋水,波光莹莹,眉眼秾丽明艳,身上衣袍更是华美,是大户人家才可养得出来的金枝玉叶,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:“几位客人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七间上房。”温绮罗递过一枚银锭,店小二的殿下霎时间笑意便多了几分情深意切。
阴雨天连绵,客栈之内光线不甚明晰。
温绮罗随在店小二身后,被引着上了三楼。这店小二一双吊梢眼,虽是瞧着精明,却也眼明手快,他侧开身子,笑道:“女郎,我家客栈的上房可是府城最好的,瞧诸位应当不是太原府之人,想来路途不易,先歇息着,小的催厨房煮了姜茶来,免得惹了风寒。”
他说着,便下了楼。
城外是围堵的流民,温绮罗实在是难以放下忧心。细长秀美的眉间蹙着,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上等房。
边边角角皆是被洒扫得干净,温绮罗指尖触碰水壶,仍有余温,想来一直都有人留意着。细枝末节之处可见掌柜的的确心思细腻。
路途颠簸泥泞,有数次差点车轮深陷泥泞中。
何况她肩头还洇湿大半,湿黏粘在身上,并不舒适。此番出行,带了清音、紫珠,茶叶如今风靡京城,清音、紫珠二人都出了不少心力,温绮罗倒是不介意对二人再好一些。
不到一刻钟,店小二率先给温绮罗呈上来一壶姜茶。
“女郎,这里头是红糖姜茶,看您衣襟湿了大半,喝些姜茶好驱寒,若是还有旁的事情,您只管吩咐便是。”
这小二倒是精明,温绮罗在他掌心放了几枚铜钱。
店小二欢天喜地走了,温绮罗嘱咐对方送上来热汤沐浴。澡豆、干花,应有尽有。
氤氲热气蒸腾出袅袅白雾,温绮罗褪下衣衫,没入热水中。
仕女图屏风后,搭着干净衣衫。
三千青丝垂入水中,温绮罗的面容在雾色中变得朦胧,纷纷扬扬的花瓣浸泡入水中时也舒展开,色泽愈明明丽。
前世种种,历久弥新。
每逢再度想起,心中郁结之气便挥之不去,她早已经立誓,要让伤她害她,令温家万劫不复者,永生永世不得善终。长宁郡主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沐浴更衣,温绮罗喝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,身上寒气去了大半。
暮晚时分,一盏灯烛昏昏,温绮罗单手撑着脸颊。
却突然听见几声短促的敲门声。
温绮罗眸光闪烁,清了清嗓子:“进来。”
“是你……这么晚了,郎君可还有要事?”温绮罗看清来人是江知寂,颊上梨涡浅浅,她不由得失笑,只是眉间蹙起浅浅的弧度,可见这笑,多少有几分苦中作乐。
“可还是在忧心灾民之事?”江知寂坐定,温绮罗斟茶,推至江知寂面前,他温润笑笑:“多谢。”
“想又如何,此事绝非我一介女流可管。”温绮罗唇角的笑容涩,她杏眸移向他处,“曾有次大灾,我与爹爹同行,饿殍遍地,我给了小乞丐一块饼子。那饼子已经干了,可掷下的瞬间仍然引起来哄抢。那饼子最后也没有到小乞丐手中……小乞丐死了。”
温绮罗抬眸,唇角扯出来一个笑意,那笑有些苍白晃眼。
“所以想也没用,灾民之事还需看本地官员良心。若是遇到好官员,倒也不算难事,可就怕遇到蠢物、遇到黑心肝的。前者保持现状,只得将灾民围堵在城门外。后者会把朝廷下放的赈灾粮层层剥削,吃得肚皮儿滚圆。知寂,这只能看良心,我管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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