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滨机场,广播每隔五分钟播报一次暴雨延误信息,这场大雨后,舟城将正式进入炎夏。
景樾运气还不错,赶在电闪雷鸣前落地,刚下飞机,他便迫不及待关闭飞行模式。
通讯里一下涌进许多消息,唐七礼给他发了下周的排课表,谭月玲给他打了几个视频电话,没能打通后阴阳怪气骂了一句,还有杂七杂八的公众号推送以及新闻资讯。
而置顶对话框只挂着一个红色单调的“1”。
景樾点进去看,是接到胖子时拍的照片,猫没有应激,也没有受伤,慵懒地趴在航空箱中,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的旅程,还能保持稳定的情绪,倒也对得起那一身肥肉。
他本想回复几句,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,手机也随之振动起来。
【智能看家系统提醒您,今日上午十点五十三分,有陌生人进入,已全程录像,点击查看。】
景樾一键清除下拉菜单的推送消息,顺手进入APP,边走边点开录像。
舟城一大早便是阴天,起初画面中一片昏暗,“滴”的一声,全屋灯亮起,视野这才变得清晰开阔。
玄关处仍旧不见人影,只能听见说着“欢迎回家”的机械女声和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直到“砰”的关门声后,一道人影突然由下方冒出。
季回站直身体,拍了拍双手,额角能清晰看到一层晶莹的热汗。
景樾放缓步伐,目光在对方潮湿的耳鬓巡回片刻,又往不断滑落汗珠的后颈转移视线。
季回今天仍旧贴了两张隔离贴,把乱跑的信息素乖乖盖住,但在暑气蒸腾的炎夏,这样并不好受。
“为您自动播放歌曲《thefirstlove》……”
景樾再次放慢脚步,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缓步前行,心跳声一次次突破极限,直至盖过周边嘈杂的声音。
之前他不愿承认自己曾把那首歌翻来覆去听了几千遍几万遍,就像不愿承认他忘不了季回,但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,季回会是什么反应。
“……这首歌您在过去一年里单曲循环过六千九百三十四次,是您的最爱。”
景樾看到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像被点了穴般一动不动,如果不是背景音里那首歌还在顺畅无比地播放,他一定以为是视频出现了卡顿。
渐渐的,季回终于有了动作,他从低头的姿势转过身,望着玄关的电子屏,眼角的红晕一寸寸蔓延加深。
他并未发现屏幕上方嵌着一个隐秘的摄像头,直视的姿势也让录像更加清楚。
起初那种眼神中满是茫然,似乎有什么东西怎么都想不通,眉心蹙起一个同样泛红的疙瘩,接着像是明白了,相信了,眉头松开的同时,一颗眼泪也随之掉落。
迈动中的脚步霎时停住,皮鞋底与机场大厅的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,景樾恍若未闻,他静静站在那里,举着手机的胳膊微微颤抖。
没等他反应过来,季回再次消失在画面中。
有什么响动传进耳朵,景樾调高音量仔细去听,才明白那是一声声克制压抑的低泣。
急速前进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静止的人,景樾肩头被撞了几下,但他丝毫没有察觉,而是紧紧盯着空无一人的屏幕。
耳机中的声音不断提醒他,季回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哭泣,明明已经竭力压低,可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是坚硬到刺破胸膛,仿佛要把他那颗心从中间生生撕裂。
他连看看季回什么样子都做不到,更遑论去猜寻季回的内心。
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?又是想到了什么?
他僵硬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又一下,可那只是一段录像,镜头根本无法移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转成小口小口的喘息,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气,直到冷静下来。
季回蹲了太久,重新出现在画面中时晃了一下,他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,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景樾看着那通红的双眼,嘴唇动了动,无声说了什么。
镜头终于开始移动,始终跟随季回。
刚打开航空箱,猫便俯低身子溜进卧室,季回没追,他把一摞猫碗取出,挑了两个最好看的,倒了干净的饮用水和猫粮,放在客厅中间最显眼的位置。
做完这些,他小心翼翼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,嘴里喊了几声“胖子”。
脚下仿若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分割线,季回在界线前停住,不敢轻易迈入属于景樾的私人领域。
没能等到出来干饭的胖猫,他只好抬高声音道别:“胖子,我先走了,记得吃饭。”
然后他走回玄关,眼神呆滞地望着屏幕上的歌词,就这么静静等待一首歌唱完,才悄悄离开。
一段录像到此结束,季回从出现到离开不过十分钟。
景樾收起手机,焦急地往地下停车场走去。
他掌心里出了一层汗,打方向盘时滑了一下,险些撞上地库的承重柱,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宁静的夜。
手指骤然收紧,景樾的视线落在中控台的钟表显示上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他稳住心神,重新踩下油门。
季回应该早就睡了,但他要做的事实在没法等到天亮。
黑暗中,季回翻了个身,换成平躺的姿势,手机高高举起在眼前,褐色的眼珠中倒映着一个修长模糊的人影,是那张景樾帮他买药时偷偷拍下的照片。